封缄吻

给你我的寂寞、我的黑暗。

2046

太空纪年2046年,远离主舰群的一艘飞船上。

鲁肃被流放到此处。

他不知道上一个居住者是谁,从飞船内部的状况来看,这里已经人去船空很多年。鲁肃背着背包,小心翼翼踏入灰尘的王国。

“175号为您服务。”

他吓了一跳,没想到这里也有9机器人。

那是个很英俊的年轻男子,长发垂下来,立在透明的橱子里,正缓缓睁开眼睛,里面跑过一条条的代码,他在重启。

鲁肃走到柜子旁边,在灰尘里踩出一串脚印。175在加载数据,还不那么像人,冲他露出一个艰难僵硬的微笑,慢慢抬起手,搭在橱门上。鲁肃隔着门,把手按在他的手掌上。

175重启完毕,橱门打开,他站到鲁肃面前。

“您好,我是175号,叫周瑜。您也可以叫我公瑾。”

鲁肃握了握他伸出来的手,周瑜扫描了他手腕上的ID卡。

“鲁肃先生,您好。”

他的手很柔软,像人的手。

鲁肃点点头,“不要用敬语,或者直接喊我名字就行。”

“好的,鲁肃。”

鲁肃这才打量起飞船内部,设施看上去还是很完好,只是有些地方生了锈,应当不影响使用。周瑜已经尽职尽责地运行起飞船内部的清扫系统,清扫机器人在仓壁和地板上转来转去,周瑜跟在鲁肃后面,撑起一把伞,免得舱顶的污水淋湿他。

地板上有一滩顽固的褐色污渍,机器人气急败坏地“滋滋”叫着,反复擦了许多遍,才清洗干净。

鲁肃问:“那是血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谁死了?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?”
“是的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?”

“抱歉鲁肃,这是加密文档,无法读取。”

鲁肃耸耸肩,转头去打量操作台。

这是很常见的事,机器人遍布飞船的各个角落,总能听到许多事情,有权限的人可以把机器人的一段记录上密钥,非特殊情况,无法调取。

当然,有权限的人是极少数。

 

周瑜身上的衣服还是十几年前流行的复古款式,松垮柔软的白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下身是低腰牛仔裤和一双马丁靴。

鲁肃捧着周瑜刚泡好的咖啡咂咂嘴,“这衣服是上一个人给你选的?”

“是的。”
“挺有品位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椅子上的灰尘被掸尽了,鲁肃一屁股坐下去,把背包仍在一边。背包是公元纪年的老古董,上面印着一个黄色大眼睛的机器人。据说是鲁家先人的,鲁肃后来偶然看过一份考古报告,才知道上面那个机器人叫奥特曼。

周瑜把包捡起来,问:“鲁肃,要我整理一下吗?”

“不,我自己来。”

包里只有手稿,他不能给任何人看,他不信任他们。

周瑜有超乎寻常的敏锐,他把背包递过去,“你可以信任我,我没有连公共网络。”他拨开颈后的头发,冲鲁肃露出光洁的后颈,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,这是一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机器人。

 

“你是私造的?”鲁肃伸手摸了摸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是上一个……”

“是的。”

那还真是个天才,鲁肃想。

 

鲁肃就此开始他漫长的流放生活。他适应得很快,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惩罚。他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写诗,不需要把一摞摞手稿藏在床底下。他们删光了他发表的所有电子诗集,公开出版或者非法出版的,但他们没有想到,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坚持用古老的纸张和墨水写作,鲁肃的所有作品因此得到保存。

当然,被流放到此后,它们也无法再面世了,唯一的读者是一个名叫周瑜的仿生人。

周瑜太像人了,他会坐在操作台上,慢悠悠地晃着双脚,津津有味地读鲁肃写的每一个字。鲁肃也会恍惚,凑过去问他喜不喜欢自己写的东西。那时候,周瑜才露出一点点茫然的神色,提醒鲁肃他并非人类。

“抱歉,鲁肃。”周瑜歉疚地笑了。

鲁肃也冲他笑了一下,又低头钻入一行行文字中。

 

飞船内部的存储器十分庞大,因此即使鲁肃的ID被永久拉入了公共网络黑名单,不能与外界发生任何的联系,也不会感到寂寞。存储器里有大量的书籍、影像、音乐,时间跨度非常广,从人类纪年到太空纪年,无所不包。鲁肃发现库存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四十年前,大约从那时候起,那位神秘的前房客开始制造周瑜,为了摆脱他们无孔不入的监视,不得不切断了网络。

 

这是鲁肃被流放的第二十三天,他旺盛的创作欲暂时削减,从纸堆里抬起头来,转动自己僵硬的肩颈。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发出一声疲惫而满足的喟叹。

周瑜坐在他旁边的转椅里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
鲁肃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,舱里的烟雾报警器开始尖叫,周瑜娴熟地运行程序关掉了它。鲁肃手边的易拉罐里塞满了烟头,二十三天里,他抽光了自己带来的所有香烟,现在他正在享用自己的最后一支。

“我想,这是我死前的最后一支烟了。”鲁肃盯着浮动的烟雾。

“你的烟瘾很大。”

“是啊,烟、酒或者别的容易上瘾的东西,是除了夜晚之外,最能带来灵感的东西。”

周瑜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。

“当然了,现在夜晚是永恒不变的了。”

“在主舰群,他们会调整灯光明暗来达到白天夜晚的效果吗?”

“对。你的制造者给你讲过?”

“嗯,他给我输入了很多信息。”周瑜做出回忆的姿态来,沉默了很久,像人类在回忆模糊往事那样,头微微歪着,眼睛望着虚空。鲁肃在旁边等,吐了一个又一个烟圈。

“他……很喜欢一部电影,那部电影很长,有五个小时,拍了地球上很多地方的日落。”

“我们一起看一看吧。”

周瑜从庞大的资料库里抓出了那部电影,投在窗户上。

鲁肃和周瑜并肩坐在地板上,仰头看着巨大的太阳落下,在海边,在草原,在雪山,在沙漠……他和周瑜一起经历了地球漫长生命里永恒的日落。

他们看了五个小时的日落。

最后一场日落在北极圈内,太阳很耀眼,向飘着浮冰的海面缓慢坠落。

鲁肃是在这时候出声的:“很多人会在看日落的时候接吻。”

周瑜转过头来看他,脑袋枕在膝盖上,脸上被许多年前的斜晖照着,金灿灿的。他笑了,问:“你要和我接吻吗?”

鲁肃摇摇头,“不了。”

电影开始滚动字幕,船舱内暖融融的光消失了。

鲁肃顺势躺在地上,随手扔下的笔硌得他后背痛,但是他没有动。“你的创造者,是什么样的人?”

周瑜也躺在他身旁,两个人肩膀轻轻挨着。

“他……我记不起来了。”

鲁肃知道,那不是他忘记了,而是有人从数据库里抹掉了关于创造者的记录,不是加密,而是抹去。

“如果我尝试解开你的加密文件呢?”

“你可以试一试,我想那并不复杂。”

鲁肃只用半个钟头,就解开了密码。

被加密的是一段影像,通过周瑜的眼睛拍摄,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持枪破门而入,对准某处连开数枪,鲁肃听到了人体摔在地上的声音,紧接着就有人走过来,给周瑜上了一个潦草而敷衍的密码。

“走个流程。”

鲁肃听到其中一个人说,接着另外两个人爆发出夸张的大笑。

“这个鬼地方不会有人来了!”

影像结束。

“所以……”鲁肃趴在地上,找到一点点褐色的痕迹,“他是被这样杀死的。”

周瑜点点头,用手指摸着那处血迹。

而影像里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“他”的身影。

鲁肃猜测,“他”或许刻意将关于自己的所有资料都清除了。

一个人,成年累月地将自己囚禁在一处孤岛上,日复一日地研究着一个非法的机器人,直到某天被人破门而入,因为枪击死亡。

那是什么样的人呢?

从那天之后,鲁肃在船舱里四处游荡,摸着银灰色的墙壁,试图找到“他”。肢体的活跃带来头脑的活跃,他混乱地口述诗句,有时滔滔不绝长达几小时,有时只说上短短几句话。周瑜眼睛跟着他转动,手里拿着他的纸和笔,飞速地记录下那些流淌的文字。他的字和鲁肃不同,很锋利,深深地刻在纸上。鲁肃的字则有点潦草,随性得很,时常在纸张边缘添改内容。

 

“他”的东西清理得太干净了,如果不是地上的污迹,还有周瑜保存下来的那段录像,鲁肃几乎都要开始怀疑“他”是否存在了。

“好吧,我放弃。”

鲁肃有点挫败地靠在墙上。周瑜学着他的样子,靠在墙上,两个人贴得很近,呼吸扑到对方脸上。鲁肃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,他笑了,摸了摸周瑜的脸,“陪我跳一支舞吧。”

周瑜找到一支非常古老的曲子,两个人紧紧抱着对方,脸靠着脸,胸膛贴着胸膛,慢慢摇晃,从船舱的一头转到另一头。鲁肃微微闭上眼睛,在旋转中经过窗外一片又一片的星空。

鲁肃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心脏的震动,来自周瑜的胸腔,铁皮之下有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停下来,有些困惑地望着周瑜,仿生人也不需要仿真到这种程度吧?

“那个零件坏了。还没修。”周瑜笑着说。

 

于是当天晚上,船舱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,周瑜就坐在灯光下,解开衬衫扣子,露出

白皙的胸口。

鲁肃坐在远离光源的阴影里,一言不发。

周瑜摸索到胸膛右侧的开关,把整个胸腔打开,露出银色的内部,里面的仪器一闪一闪地运作。鲁肃看清了,损坏的是一个很小的零部件,随着周瑜的一呼一吸颤动着。周瑜的脸庞在灯下显得模糊而柔和,他垂着头,长发一缕一缕地从耳后滑落,专心致志修理那个零件。一时间,舱内只有机械碰撞发出的“咔哒”声。

“修好了。”

周瑜站起来,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说。

鲁肃走过去,手掌贴在他的胸口,那里一片寂静。仿生人没有心脏,也不会有心跳。

“鲁肃,你不开心。”

周瑜看着他,按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。

“是啊,我不开心。”鲁肃走向窗边。

窗外是无尽头的永夜,所有能看到的星星,这一代人类都无法抵达。

“我的余生都要在这里度过了,数着外面的星星,写一写没有人看的诗。”

“不会。”周瑜说得那么斩钉截铁,一瞬间,鲁肃几乎要相信他能带自己出去了。

“没有人会来释放我的,我被判了永久流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写了违法的诗。”

周瑜随手从桌上抄起一张纸来看。鲁肃写很多东西,写地球时期结果的树木、变换的季节、古老的人和事,也写太空时代的机械、拓荒、远航……他还写性和爱,写着只要人类存在就永久存在的东西。

“这些是违法的吗?”

鲁肃笑了,周瑜是一个非法机器人,怎么知道哪一个字是违法的,哪一个字又是合法的。

“他们的法律很复杂,很严苛,你不会想知道的。”

“好吧。”周瑜耸一耸肩膀。“鲁肃,你可以放心,你最终会出去的。”

鲁肃点点头。

 

等鲁肃的稿子又摞到很高的时候,他们就接吻,互相抚摸,在永夜里把对方的眼睛当做浮木,飘向不知终点的宇宙深处。

鲁肃是被一阵噪音吵醒的,他打开睡眠舱,看见周瑜盘腿坐在地上,撬开了一块铁皮板。鲁肃走过坐下,铁皮板底下有一摞照片和一本本子。

照片上正是周瑜,笑吟吟地从照片里望着鲁肃,下一张也是,下一张、下一张、再下一张……

鲁肃抖着手想去摸烟,半天才意识到,他很早就抽完了所有的香烟。照片上的不是仿生人,是一个活生生的真人。那一摞照片几乎是他的一生,和父母的合影,和朋友的合影,穿着军装驾驶飞船,带着护目镜做实验……他看上去很快乐,很年轻,那股锋利的劲儿即使隔着许多年,隔着照片,鲁肃依然能感受到。照片看到最后一张,上面没有人像,透过窗子拍摄的一片夜空,挂着遥远的星星,鲁肃认得出来,他就坐在自己做的位置,拍了这张照片。

“你可以看看这个。”仿生人周瑜把本子递给他。

鲁肃不敢再看他的脸,低下头,翻开纸张。

那是一本日记,从“他”很幼小的时候就开始写了。鲁肃看得很快,提炼出来所有有用的信息。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句话:“写在纸上,就永远不会被删除。”

日记里写了很多东西,写他怎样生活,怎样成长,怎样考上军校,怎样成为了一名科学家。也写他的父母怎样被处决,自己怎样被流放,怎样制造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。

鲁肃笑了一声,把所有的东西丢开,仰面躺在地板上,一声接一声地笑,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究竟是爱上一个仿生人更可笑,还是透过仿生人爱上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好笑。

周瑜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,显得平静而温和。“鲁肃,今天给你看这些,是因为我要向你道别了。”

鲁肃抹了把脸从地上坐起来,看起来也十分平静了。“是吗?你要去哪里?”

“周瑜给我运行了一段程序,我现在要前往主舰,执行爆破。”

“他要毁灭,对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这里距离主舰有三十光年的距离,除非有交通工具,否则很难抵达。

“你怎样过去呢?”

周瑜垂下眼睛笑了,“我就这样飞过去,可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。”

鲁肃“哦”了一声,抬手按下了开门的按钮。

周瑜走过来,抱了他一下,抹掉了他眼角的泪水。“请别为我难过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不管是我,还是他。”

周瑜走向了外面,舱门慢慢合上,鲁肃站在门口,看着窗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
鲁肃期望自己有一天能见到从主舰爆发出的巨大火光,在漫长的时间里抵达此处孤岛,把所有都变成尘埃。那时候不管是周瑜,还是自己,都可以飘向目的地。

良驹

那匹良驹病了,病得很重,马医说,恐怕治不好了。

那是大将军还在的时候,和陛下一起养的。大将军蹲在马棚里一天一夜,亲手接生的小马驹,自小吃最精细的马粮,饮最好的水,极通人性。除了陛下和大将军,谁也不能骑它。

大将军现在是长平烈侯了,埋在茂陵东高大的坟茔里。自大将军走后,陛下也再也没来看过这匹马。因此宫人也很机灵地不再提起,怕惹天子伤心。

良驹卧在马棚的干草上,沉重地呼吸,等死。

一日,它忽然挣脱缰绳,在长长的宫道上奔跑,像它健康时的样子,鬃毛飞扬,马蹄踏出一串清脆的歌,一路跑进刘彻的寝殿。

刘彻歪在榻上饮酒,见它跑进来,吃了一惊,轻轻叫它的名字。它打了个响鼻,探着脖子慢慢走到榻边,很温顺的卧下来,把大脑袋靠在刘彻身边。

刘彻抱住它的脖子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,说到自己靠在它身上睡去。

刘彻梦到卫青了,梦到很多卫青,梦到怯怯的骑奴,梦到初露头角的侍中,梦到意气风发的大将军……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样子,浑身浴血的卫青、疲惫行军的卫青、纵马驰骋千里荒漠的卫青、被郑季苛待的小卫青、吃不饱的、哭不出的、抿着嘴笑的、蹙着眉发怒的……

等刘彻大梦一场醒来,马已经不在了,侍卫说那良驹一路跑出宫门,向北方跑去,跑得很快,谁也追不回来。

刘彻自此知道,卫青确实走了。此后,他再也没见过卫青。

当你老了



刘彻已经很老很老了,他穿着华贵的衣服,一步一步走在春天的旷野里。

春风干燥猛烈,混着沙子,吹得他眼睛发酸,远处庞大的羊群慢慢移动,像一团巨大的云。等刘彻再一眨眼,云就移到眼前了。

那是个很小的孩子,比他的幼子还要小。头发披散着,沾着草屑,干瘦矮小,眼睛很亮。他认得那双眼睛,是他元封五年病逝的大将军的眼睛。

小卫青歪歪头,迟疑地走过去,问:“老爷爷,你是谁呀?”

刘彻撑着脆弱的膝盖缓缓蹲下来,轻轻拨开他脸上的碎发,拈去发丝里纠缠的草,半晌才开口:“我不是什么人。”

卫青慢慢地走,刘彻跟在旁边,听他发出赶羊的短促吆喝。

刘彻觉得春天的风实在太猛烈了。

卫青把羊散在山坡上,就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,刘彻也坐下来,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卫青小心翼翼地拿眼觑他,又低下头揪草玩,犹豫了很久才问:“您是哪位贵人吗?”

刘彻想了想,说:“我是你的贵人。”

卫青紧紧闭上嘴,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他。

刘彻觉得自己好像把人吓着了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后来的几天,刘彻一直在卫青身边游荡,白天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,晚上和他一起睡在马棚的干草堆里。刘彻是不用睡的,他整夜整夜坐在卫青旁边,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稚嫩的脸。

卫青总算和他熟悉一点点了,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。

刘彻一点一点问,他就一点一点答。刘彻问他叫什么,今年多大,家中有些什么人。

卫青老老实实地回答:叫卫青,今年六岁,和妈妈住在一起,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。

刘彻又叹了口气。

卫青觉得这个老爷爷永远都那么不开心,每天要叹好多气。

卫青觉得自己也要问点什么才好,也问他叫什么,今年多大,家里几口人。

刘彻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
那么多事情,那么多生生死死的故人,该从何说起呢?

刘彻只好说,我叫刘彻,一个人,今年七十岁。

卫青“哦”了一声,讷讷的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刘彻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,写完了丢开来,冲卫青招招手,“来。”

卫青挪动过去,看到地上画着他不认识的字。

刘彻一个一个指给他:“这是卫,这是青,这是刘,这是彻。”

卫青垂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,转过头看向他,那是见面以后,他第一次敢这么大胆地看刘彻的眼睛。

“你可以教教我吗?”

刘彻连连说好。他把卫青抱在自己膝上,握着他小小的手,在泥土里一遍一遍写这两个名字。

一直写到太阳落山。

卫青太小了,比刘彻第一次见他还要小上许多,往干草堆里一躺,缩成一团,盖着一件旧到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毯子。刘彻坐在他旁边,拍着他的背。那时候的大将军,手心有茧,却不是弓弦和缰绳磨出来的,身上有伤,也不是敌人的利刃留下的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夜色里面容模糊的刘彻,那张脸上褶皱丛生,脸颊上有褐色的斑点,眉毛和胡须都是花白的。卫青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胡子,又摸摸他脸上的斑点,小声说:“你怎么这么老了?”

刘彻呵呵笑了,“我不会再老下去了。”

卫青似乎放下心来一样点点头。

第二天,刘彻同卫青告别。卫青问他要去哪里。

他说:“先去祁连山看看,再去龙城。”

他又问:“你想去吗?”

卫青看向他手指的天边,又为难地看看自己身后咩咩叫的羊群。

刘彻摸摸他的脑袋,“你以后会去的。”

刘彻就向西北的夕阳里走去,步履蹒跚,没有再回头看卫青,他想,祁连山,龙城,再一路走到瀚海去。

卫青目送他在地平线上消失,赶着羊群慢慢返回。

小孩子不记事,卫青后来就慢慢忘了。

江陵梦


鲁府的大门被人拍响了。

鲁肃吹了灯正要入睡,小厮慌慌忙忙跑进来,说门口有个醉鬼,口口声声叫他的名讳。

鲁肃抄起自己最粗最长的一根笛子,披衣出去了。

庭下正站着个玉一样的人,在月下,两颊泛着粉,鲁肃以为是何方天仙醉得跌入凡间。

“鲁子敬!”玉人中气十足地大喊 。

“正是在下,这位公子为何夜闯我宅啊?”

“听说子敬你藏有东夭生的《江陵梦》,借我一瞧可好?”

东夭生是前朝一文人,在传奇杂剧上颇有建树,

鲁肃问:“公子从何处听来?”

那玉人呵呵地笑,扯着袖子做了个小生的揖,捏着嗓子说:“好哥哥,就借小生一观吧。”

鲁肃确实有一本《江陵梦》,是他收拾先人藏书时偶然发现的,只告诉过一二好友,不知是谁卖了他。

玉人“噗通”一声跌坐在地下,“好痛。”

鲁肃走下台阶,将笛子往他眼前一伸,他慢吞吞地抓住另一端,却不站起来。

鲁肃又问:“公子究竟是何人?”

“周瑜。”

哦,原来他就是周瑜。鲁肃有点诧异,周瑜声名在外,都说他才貌双绝,没听说他喜欢酒后闯别人的家宅。

“子敬。”他好像很熟络地叫他,“你借我看一看吧。”

他仰头看着鲁肃,眼睛里映着两团水汪汪的月,两颊的红让他像个扮好妆的戏子。

鲁肃叹了一口气,拎着衣摆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周公子,坐在石凳上等我吧。”

周瑜这才摇摇摆摆地站起来,一步一晃地走到石凳边坐下。鲁肃进了里间,一边找戏本子,一边从窗缝里悄悄地望出去。周瑜呆呆地坐在凳子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。鲁肃知道,今晚要是不给他看,恐怕要这么耗上一整夜。

周瑜看鲁肃托着《江陵梦》小心翼翼走过来,忙用袖子擦净了石桌上的潮气。泛黄的纸页上端端正正印着“江陵梦”三个字,后面缀着一行小字:东夭生。

周瑜眼泪猛地流下来了。

鲁肃掏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,周瑜接过,仰头盖在自己脸上,鲁肃听到他急促的呼吸,坐在旁边静静地等。

良久,他拿下帕子,脸上的红已经退下去了,眼睛泛着红,将帕子叠了几叠,放在戏本子旁边。

“我……我找了它很久。”他说,声音被酒泡得沙哑而柔软。“小时偶然听过里面的几支曲,经年不能忘。”

鲁肃说:“如今《江陵梦》还流传于世的就剩一支长生道引,一支望梅花,还有数支贺新郎。”

周瑜慢慢翻着脆弱的书页,“是长生道引。”

鲁肃将笛子一横,用脚打着板,吹起长生道引。

周瑜慢慢唱来:“斯人去远。旧年扇昔时宴。昏眼对孤灯,梦到吴天。病影嶙峋别金殿。烟云满袖,皓月当川。玉箫临水更呜咽。

一曲唱罢,鲁肃先鼓起掌来。“早听闻周公子好嗓子,没想到这样好。”

周瑜一笑,大约酒也醒了五六分,“叫我公瑾罢。”

鲁肃打趣道:“人人都说公瑾是佳公子,居然也干些趁酒闯门的事。”

周瑜伏在桌上,枕着胳膊,垂着眼笑了。“今日在席间偶然听人提起子敬藏了一本《江陵梦》,实在是心痒难耐,今夜举止无状,子敬别怪呀。”

鲁肃本就爱风流人物,周瑜一唱,早将他的恼火唱散了。

周瑜记性好,才思又十分敏捷,戏本子粗粗翻过一遍,已将内容记了七七八八,一边看就一边将曲子哼来。

周瑜将最后一页轻轻合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“子敬,你有没有想过,重排《江陵梦》。”

鲁肃愣了一愣,“从未。”

“我想。”

鲁肃和他对视,了然一笑。

《江陵梦》已成梨园一大遗恨,若面世必然引起轰动。可是,鲁肃想,北边战火已经烧起来了,眼看就要烧过江来,且不说能不能搭起班子,倘使人知道自己手上有《江陵梦》,不知还要惹出什么麻烦,要是毁于战事,恐怕这戏就再不能见天日了。

但鲁肃也知道周瑜在想什么。周瑜想排,想把这场戏轰轰烈烈地排出来,想送声到天下人耳朵里去。

鲁肃没应,也没拒绝。只把《江陵梦》仔仔细细地包起来,放到周瑜手上,说:“你拿回去细细读吧。”

后来周瑜常来找他,吹笛拍曲,饮酒作诗,两人从昼对谈到夜,时时宿在一起。周瑜睡沉了,总是亲亲密密地挤到鲁肃怀里,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自来熟。鲁肃任由他亲亲密密地挤着,两个人在宽敞的床榻间只占了窄窄的一条。

周瑜某天半夜惊醒了,低低地叫他。

“子敬,子敬。”

鲁肃十分艰难地醒转过来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周瑜爬起来,盘腿坐在床上,蹙起眉,半晌,才缓慢道:“我想去金陵。”

“怎么突然要去金陵。”

“我瞧这几日战事不太好了,要往南去避避祸。再者,金陵的戏班子多,名角多,我要在金陵重排《江陵梦》。”

鲁肃看向桌上的《江陵梦》,周瑜前几天还回来,说自己已经誊抄完了,物归原主。

周瑜见他不答话,又说:“子敬,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走?”

鲁肃收回目光,说:“好。”

五日后,两个人收拾好行装,一路舟车交替,往金陵去了。鲁肃将《江陵梦》揣在自己的怀里,好像揣着周瑜一颗跳动的心。

 


秦淮有十里粉黛,十里风流。

鲁肃后来常常回想起那段日子,那时也未必多快乐,但至少是痛快的。公瑾摇着桨,晃晃荡荡行过金陵的一条条水道。夹岸都是烟花之地,一扇扇窗户开着,男男女女的笑声歌声从不停歇。

船在水中的灯影里划过,周瑜的脸上一明一暗,面容总是看不清楚。

“子敬。”他很轻快地唤他。“我想唱琴挑。”

那是要他吹笛相和的意思。

鲁肃就很顺从地取出笛子吹起来。周瑜开唱了,唱生唱旦,唱得一颗颗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看小船慢悠悠经过自己窗下。也有大胆的女子或小倌,从窗户垂下玉藕一样的胳膊,摇晃着帕子,搅成一小团云雾,拂过周郎的肩膀。周瑜总是很得意,唱得更大声,金声玉振,招摇而过。

等一折唱完,周瑜也把船摇过了弯弯曲曲的水巷,来到一条无人的河上。灯火和热闹都远了了。周瑜丢开桨,从船舱里拎了两坛酒,紧紧挨着鲁肃坐下。小船在河水里慢慢地飘,鲁肃和周瑜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。鲁肃知道周瑜其实是不开心的,金陵夜夜都有戏演,可是周瑜看了许多场,没有一个人能演《江陵梦》。《江陵梦》的曲,是他和周瑜一支一支订出来的。他在许多夜里看周瑜演过《江陵梦》,不穿戏服,也不上妆,自己一个人唱生,一个人唱旦。一个人唱那些情啊爱啊,生啊死啊。他唱,鲁肃就吹,唱到天光大白,鲁肃就吹到天光大白。

鲁肃同他说:“你为什么自己不来演潘生呢?”

周瑜就笑,回他:“我演潘生,谁来演苏娘?”

周瑜酒量是比鲁肃要差些的,一坛酒下去,他已经晕陶陶了,下巴搁在鲁肃的肩膀上,一时笑一时骂,嘟嘟囔囔,把酒气呼进鲁肃的耳朵。

“子敬,金陵是一等一的风流地啊。”

鲁肃饮尽坛中最后的酒,呵呵一笑。“这酒也是一等一的风流。”

周瑜勾着他的肩膀贴上来,夺他嘴中的酒,胡搅蛮缠的劲儿就像他半夜拍开鲁府的门一样。鲁肃仰面躺在甲板上,天上的月晃晃荡荡,他从周瑜眼睛里看见自己看见的月亮。空空的酒坛“噗通”“噗通”落了水,顺流而下。他和周瑜也晃晃荡荡,不得不紧紧搂抱着对方。周瑜一声一声叫他,他就一声一声回答。鲁肃觉得自己溺水了,飘浮在秦淮风月之中,歌声模模糊糊地传来,只有公瑾在旁边拉着自己的手,汗湿的鬓角紧紧贴着自己的脸。

金陵确是一等一的风流地。

 


周瑜同鲁肃辞行,他说他要去江陵看一看,没到过江陵,怎么演《江陵梦》呢?

他这次没有问鲁肃去不去,鲁肃便也不说。

金陵春夜,空气中浮着一层香,像脂粉,也像花香。周瑜在江边等鲁肃。

鲁肃提着灯向水边走来了,周瑜听见了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他把脚垂在微凉的江水里,哼着那支长生道引。

鲁肃把灯放下,在水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月亮。他脱了鞋袜,也把脚放入水中。

河上偶有船经过,仍是热热闹闹的,灯火碎在水中,歌声桨声和着,来了又走,只剩下长久的沉默。

一弯月亮在头顶,一艘月亮飘在腿边,周瑜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“子敬,水里有两个月亮。”

鲁肃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《江陵梦》,还是要演的。”

鲁肃又“嗯”了一声,张了张嘴,又把心里的话咽下去了。他本想说:“公瑾,先把病医好,再去不迟。”

周瑜知道他想说什么,悄悄伸手按了按肋下,暗疮隐痛,扯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。

“子敬,我怕医不好。”

一艘船缓缓经过,桨声远了,鲁肃和周瑜贴得很近,额头抵着额头,没有接吻,中间隔着一层月色。

 


周瑜还是没到江陵,船到巴丘,他誊抄的《江陵梦》就散了,一页一页地落进水里,往金陵飘去。

战火终于烧到了金陵,鲁肃怀里揣着《江陵梦》一路沿江而上,直到江陵。他站在江陵的月亮下,把《江陵梦》一页一页地撕下来,扔进水里。

这次没人吹笛相和,只有他一个人,在江陵,唱长生道引。

斯人去远。旧年扇昔时宴。昏眼对孤灯,梦到吴天。病影嶙峋别金殿。烟云满袖,皓月当川。玉箫临水更呜咽。



【策瑜】三别歌

【20:00】

上一棒@莲动下虞舟 

下一棒@百瑜 


 

下人收拾东西的时候,在故周将军的一副盔甲里,找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,几成齑粉。周胤摸了摸已经蒙尘的甲胄,跟身边人说:“建安十三年的时候,好像穿过这件。”那时他还很年幼。家中的老仆人倒是很确定,尽管他的已经半瞎,仍然很笃定:“在赤壁穿的就是这件。”

 

 

初平三年暮春,桃花飘飘荡荡落了半个巢湖。

木浆荡开层层的桃花瓣,周瑜摇着小船,载着孙策,向湖心划去。天已经暖了,孙策扯开衣襟,歪靠在船头,脸被斗笠的阴影盖着,强烈的阳光下,周瑜只能看到他露出的一口牙。春日的空气让他觉得热,于是也扯开了衣襟。

孙策挽起袖子,将胳膊沉入水中,拨弄散落的花瓣。

周瑜腾出一只手来擦汗,问:“伯符,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?”

“什么故事?”

“这一带很盛行的,代代相传,你没听过么?”

孙策笑了,撩起水来泼他,“我又不是此地人氏,上哪里听说?”

周瑜很有技巧地晃了晃船身,把他唬得老老实实回去坐好。

周瑜清清嗓子,给他讲:“秦时,有一本地人,其貌甚美,远近闻名。”

孙策问:“比我美吗?”

“或许同你差不多。他好在晴天,泛舟湖上,等船到湖心,便丢开桨,跳下去浮水。”

孙策笑道:“还是个会水的。”

“可是,有一回,他整日未归。家里人四处寻他,邻里们也划船去湖上找。一直没找到。三日后,有人发现他的船靠在湖边。你猜怎么着?”

孙策饶有兴致地抬了抬帽檐,问:“怎么着?”

“那人躺在船上,少了一条胳膊,气息奄奄。于是急急忙忙找了郎中来救治,好歹是救回来了。”

孙策:“怎么呢?”

“后来他跟人说,浮水的时候,被个水鬼抓走了,同他没日没夜欢好三日,要强他结拜为夫妻,他拼死不从,说家中悍妻,打上门来,这水鬼的宅子也是要掀翻的。那水鬼说……”

周瑜突然停了,专心致志摇起桨来。

孙策急问:“说些什么?你别卖关子。”

周瑜忍着笑:“你在人间做他人丈夫,在水底做我夫人,想来你妻子不会怪罪。”

孙策笑得要跌下船,“原来是个男水鬼。所以他怎样回来的。”

周瑜:“他么,以死相逼,那鬼只好说:‘既然夫人不愿,那我也不强留,只是夫人这条胳膊生得美丽,便与我留下吧。’那人留下条胳膊,才得以脱身。”

说话间,船已快到湖心。

周瑜微微一笑,看向孙策垂在水里的胳膊,“后来听说,这鬼常捉年轻貌美的男子,若这男子不下水,便找准机会,折一条胳膊下来。”

孙策不以为意地笑了,“公瑾骗我,我一向不信鬼神的。”

周瑜闭了嘴,意味深长地点点头,孙策突然感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的胳膊,脸一下就变了。

周瑜疑惑地看着他:“怎么?”

那东西又碰了他的胳膊,孙策忍不住了,嗷嗷叫着跳起来,周瑜扎了个马步,拼了命才没让船翻。

孙策惊魂未定,看看周瑜,又看看平静无波的水面,“公瑾,水底好像有东西。” 

周瑜也盯着水面慢慢问,“你说的,是那东西吗?” 

孙策死死盯着水面上越来越大的阴影,抓紧了周瑜的胳膊。 

“划拉——” 

船桨跳出水面。 

孙策气急败坏,和周瑜扭在一起,周瑜连连讨饶,闹了好一阵,两个人才衣冠凌乱地分开。 

碧空白云,铺在湖面上,两人就着春光喝酒,都醺醺然了,于是枕着一湖的天光睡去,直到霞光满天。孙策悠悠醒来,望着火红的湖面出神,周瑜伸伸懒腰坐起来,揉着眼睛问:“伯符,看什么呢?” 

“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。” 

“什么……” 

孙策想站起来,腿在睡梦中被压麻了,没站稳,倾向船的一边,周瑜条件反射去拉他,两个人一起栽进水中 

孙策不太会水,有点紧张地扒着船尾,周瑜倒是灵巧得多,围着他游来游去。 

“公瑾,你现在有点像一尾鱼。” 

周瑜游到另一边扒着船头,拨开脸前湿淋淋的头发,畅快地呼了口气,“等天再热些,我教你。” 

孙策突然感觉腿被什么碰了一下,“再玩一样的花招可就没意思了。” 

周瑜把头发别到耳朵后,“什么?” 

孙策看了看周瑜离自己的距离,感觉有点不对劲。 

周瑜也突然僵住了,犹犹豫豫地问:“不是你吧?” 

孙策凝重地摇摇头。两个人突然鬼哭狼嚎地往船上窜,好不容易挣扎着爬到船上了,孙策抓起桨来没命地滑,一边滑一边喊:“公瑾,公瑾那是什么啊!” 

周瑜夺过孙策手上的一支桨,边滑边喊:“我不知道啊,我不知道!” 

孙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片水域:“你说,这湖里会不会有鱼啊?” 

周瑜也慢慢停下,“哪个湖里没有鱼啊。” 

两个人很默契地闭上嘴,慢悠悠地把船划回岸边,回到宅子里,只说是船翻了。 

 

许多许多年以后,水鬼依然以捉貌美男子来成亲为乐,仍时时向小鬼们提起许多许多年以前,巢湖上泛舟的两个少年,话中颇为遗憾。 

 

两人浑身湿透,着人烧了水来,亲亲密密挤在一个浴桶之中,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而上,蒸出些不属于春天的热来。不知是谁先向谁靠了过去,也不知是谁先张了嘴,谁的舌碰了谁的唇,他们搂着对方的脖颈,在昏暗的房间里接吻,水在浴桶里轻轻地晃。一个澡洗得两个人满头大汗,无数夜里潮湿的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为现实。 

夜间,破虏将军被黄祖所杀的消息就传来了。 

 

“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。” 

 

 

兴平二年秋天,破虏将军坟前落了秋叶。 

孙策垂着头跪在父亲的坟前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弟弟妹妹们被他赶到远远的地方,围在周瑜身边打打闹闹。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还太小,刚刚被兄长带来,懵懵懂懂地向父亲的碑磕头。孙权倒是沉稳得多,没有参与到在草地打滚的活动中。他学着周瑜的样子,背着手站,看向兄长的方向。 

周瑜拍拍他的肩膀,“仲谋长大许多。” 

孙权仰头看着周瑜,郑重地说:“阿兄经常不在家,我就是家里的长子。” 

周瑜笑了笑:“嗯,是大人了。” 

孙权又转头去看阿兄的身影,那身影的肩膀榻着,看上去疲惫不堪。 

孙权突然说:“阿兄很辛苦。” 

周瑜没有说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孙策从不在人前显出疲惫的样子,不愿意,也不能。他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,头脑灵活,转战千里也依旧神采奕奕。 

周瑜转过去,不再看破虏将军的墓。他想起这几夜和孙策同塌而眠,他身上那些很新鲜的伤口。他不需要说什么,孙策也不必告诉他什么。那是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,孙策,或者他自己,大概都会像破虏将军那样,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丢掉性命。 

孙策从墓前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土,向他们走来,顺手抄起地上乱滚的妹妹和孙匡,一手拎着一个,把两个小家伙逗得吱哇乱叫。 

太阳已经西沉,整个天地金黄而恍惚,所有人身上都泛着金色的光。孙匡早就挣扎着跳到地上,跑到前面找两个哥哥去了。妹妹坐在孙策结实的手臂上,头发乱糟糟的。 

孙策颠了颠她:“玩疯了。” 

小妹嘻嘻笑着,搂着他的脖子撒娇。 

孙权跟着两个弟弟,早就跑得没了影。孙策和周瑜肩膀贴着肩膀,沿着河边慢慢地走。这几年孙策总是走得很快,从这个城池辗转到那个城池,追敌人也被敌人追,四处奔忙,难得能怀里抱着小妹,身边站着公瑾,在夕阳里轻松地走路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在宁静的秋色里沉默着。 

良久,孙策撞了撞周瑜的肩膀。

“怎么?”

“没事,只是想起你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
孙策轻轻叹了一口气,小妹拍拍他的脸以示安慰。

“叔父还在丹阳,你不叫我去,我也是要向你请辞的。”

“我知道,只是这一去,不知何日再能见了。”

周瑜没有回答,孙策也不继续说下去。小妹已经伏在兄长的肩头睡着了,口水洇湿了他的衣服。

周瑜瞥了一眼酣睡的姑娘,凑过去咬住了孙策的唇。孙策一手托着小妹,一手按着周瑜的后颈,急切地同他接吻。自从周瑜带兵前来,两个人有太多事要做,要打仗要杀人,要布防要行军,要骑着马睡觉,要握着刀吃饭,他们忙得根本想不起来对方。一停下来,所有的离情别绪翻搅成一团,他们说不出一句话,只有接吻。小妹枕着哥哥的肩,做了个金黄色的梦。

第二天清晨,周瑜返回丹阳。

 

“燕燕于飞,颉之颃之。”

 

 

 

建安五年,春寒料峭,军帐中还燃着炭火。

月至中天,宴席散去,方才嘈杂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营地上空。孙策和周瑜都醉了,歪歪斜斜地瘫在塌上,挤作一团,望着对方痴痴地笑。周瑜头重脚轻,把酒气扑在孙策的脸上,昏暗的烛火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。

他们扯开对方的衣服,这时已经同他们在浴桶里相拥着摸索过去了很久。他们在乱世摸爬滚打这许多年,虎口有茧子,身上有伤疤,面上笑着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,泛舟巢湖都成了一个很遥远的梦。

只有那年的热在他们身体里流窜至今,烧干他们的骨髓,煮沸他们的血液,燃烧所有惶惶的白日,融化所有枕戈待旦的夜晚。于是今夜,他们互相撕咬,饮下对方的血,几乎是以杀人的凶狠将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。

江东现在是孙郎的了,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,他有了自己的土地,自己的城池,自己的臂膀。从今往后,他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里驰骋。他是这样想的,周郎是这样想的,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。

他们年轻极了,即使胡闹到东方既白,也丝毫没有困倦之意。难以言说的快乐胀满了两个人的胸膛,周瑜露出餍足的微笑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孙策的头发。孙策把脸埋在周瑜的颈窝里蹭着,不可自抑地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。

周瑜也跟着笑起来,两个人越笑越大声,几乎停不下来。

隔壁营帐的老兵被吵醒了,骂骂咧咧地吼:“娘个批,哪个小兔崽子天不亮就发癫。”

孙策笑着骂回去:“我!”

老兵立刻息了声。

周瑜笑得止不住,孙策只好堵了他的嘴。

 

外面渐渐有人开始走动,士兵们喊着号子开始操练。孙策环着周瑜的肩,轻轻拍着他,问:“再歇一时?”

“不了,今日便要启程,我还要去检点一番。”

“一夜未眠,你不困么?”

周瑜已经利落地下地,边穿衣服边斜睨了他一眼,“伯符不是也不困吗?”

孙策袒着身体,撑着头,大大咧咧地歪在塌上,欣赏周郎穿衣的美景。等周瑜穿好衣服,他也坐起来,“公瑾,你坐,我给你束发。”

周瑜笑道:“遵命。”便坐在塌边。

昨晚床榻之欢,周瑜的发髻有些乱,细碎的几缕垂下来,在鬓边和颈后。孙策解了发髻,用梳子梳理一通,给他重挽了个结实漂亮的髻。

周瑜满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伯符手还挺巧。”

孙策也很是洋洋自得。

时候不早了,周瑜跨上剑,掀了帘子要出去,才迈出一只脚,又想起什么,返身冲着一丝不挂的孙策说:“将军,起了罢,我立时要走,你不来送行吗?”

孙策连连说是,跳下地来,周瑜才又出去了。

用过早饭,周瑜带着一队人马,背对着朝阳,浩浩荡荡地向巴丘去了。彼时,孙策命军队鼓吹送行,直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眼睛里。

 

“燕燕于飞,上下其音。”



后来,吴侯遇刺身亡,周瑜又带着人马,迎着朝阳,浩浩荡荡,走更远的路去赴丧。此时,哀乐满城,孙权拿着兄长的旧衫在屋顶上挥舞,一遍又遍地喊他的名字。

 

再后来,有人整理故吴侯遗物的时候,将一封未写完的信交到周瑜手上。他似乎是写了一半就撂开笔,不知被什么事情打断了,后面也没有机会写完。

信中先写了军中机要云云,又转头写起私事。

他说起在舒城,巢湖的中央,做的那场梦。十七岁的孙策梦到沿江燃起熊熊烈火,灼得他眼睛生疼,几乎要流泪。火借风势,烧得热热闹闹,人肉烧焦的味道,木头烧焦的味道,惨叫声,浪涛声,刀兵声,喊杀声,旌旗烈烈而响……孙策觉得这火烧得痛快极了,于是哈哈大笑,继而就在暮春醒来。他本是要将这痛快的梦告诉周瑜,可是睡麻了半边身子,跌入湖水之中,就不记得了。

时隔多年,他又偶然想起,于是当做小儿嬉笑之语写下来,只是没写完。

周瑜匆匆将这写了半截的信揣进盔甲里,他有太多事要做,几乎没什么时间细细看这封信。后来局势稍安,他也忘了。

 

直到长江火起的那个夜里,沿江十里,遍是火海,江水倒映着,格外好看。周瑜恍惚觉得眼熟,像极了很久远之前,在巢湖当中悠悠转醒,见满天红霞,皆在水中。他从盔甲里摸到那封被他遗忘的信,借着冲天火光,噙着笑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又原样折好放回。

策瑜专场:

“绿荫铺野换新光,

薰风初昼长。”

策瑜2022劳动节48h活动预告:

5.1

【0:00】张思远儿@张思远儿 

【1:00】不忘栖@不忘栖_ 

【2:00】沄(摆烂版)@沄(摆烂版) 

【3:00】筱笙@筱筱筱筱笙(很忙) 

【4:00】要饭市民以枭@要饭市民以枭 

【5:00】徐藏行@徐藏行 

【6:00】白厸@白厸|需求看置顶

【7:00】icy苏洛洛@ICY苏洛洛 

【8:00】Chiiiii@Chiiiii 

【9:00】唐三今天吃糖了吗@唐三今天吃糖了吗 

【10:00】2hei_风舞@2hei_风舞 

【11:00】绯鱼鱼@绯鱼鱼 

【12:00】瘋子-瘋子@瘋子-瘋子 

【13:00】周瑜的鱼@周瑜的鱼 

【14:00】拾閑@拾閑 

【15:00】流动生物@流动生物 

【16:00】秋木@秋木 

【17:00】江东鸽派@江东鸽派 

【18:00】炑连@炑连 

【19:00】莲动下虞舟@莲动下虞舟 

【20:00】封缄吻@封缄吻 

【21:00】百瑜@百瑜 

【22:00】兔子小姐@兔子小姐 

【23:00】乘风自浪的小羊驼@乘风自浪的小羊驼 

5.2

【0:00】颐鸾(还债版)@颐鸾(还债版) 

【1:00】江树空@江树空 

【2:00】玫瑰荔枝红茶@玫瑰荔枝红茶 

【3:00】错薪@错薪 

【4:00】见青宴@见青宴 

【5:00】王驾@王驾 

【6:00】夙旌瑜@夙旌瑜 

【7:00】曰归@曰归(主页置顶有合集) 

【8:00】嗷嗷河豚@嗷嗷河豚 

【9:00】赢秦@赢秦 

【10:00】弗司理@弗司理 

【11:00】猫崽咩咩叫@猫崽咩咩叫 

【12:00】陸瑜@陸瑜 

【13:00】弦歌知雅意@弦歌知雅意 

【14:00】雪酒@雪酒 

【15:00】霹雳小奸@霹雳小奸 

【16:00】幸歌@幸歌 

【17:00】故山澜@故山澜 

【18:00】雨浥轻尘。@雨浥轻尘。 

【19:00】兔琉@兔琉 

【20:00】上火还吃麻辣烫@上火还吃麻辣烫 

【21:00】杏澄@杏澄 

【22:00】衤果奔的饣交子@衤果奔的饣交子 

【23:00】饭锅@饭锅 


惊梦

之前写得不好,删了旧的,修改了一下


“是那处曾相见,相看俨然,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。”

台下的小姐太太们看得入了神,又叫人赏了好些金银,更有胆子大的,指名道姓赏了演柳梦梅那小生许多东西。


方才台上的杜丽娘已经脱了戏服,穿了一身素白的水衣坐在镜前,头面还没摘,颤颤巍巍晃着孙策的眼睛。

杜丽娘开口了,一副略沙哑的声音,有些雌雄莫辩。“你们瞧瞧,人家都把鸳鸯戏水的簪子送来,是要你去做金龟婿呢。”

众人都笑起来。

孙策半跪在凳子旁,把脸紧紧贴着他的腰腹,一个劲儿地蹭,“好姐姐,你就饶了我吧。”

虞翻用凤仙花染过的红指甲,不轻不重戳着他的脑门,“什么时候给咱们娶个班主夫人回来?”

孙策仰头看他,眼睛亮闪闪的,瞳仁里映着虞翻戏谑的一张脸,突然起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,蹭了一嘴口脂。他直起身来,扶着虞翻的椅背,冲收拾东西的众人喊:“来,叫人!”

一时间“夫人”“师娘”“嫂嫂”此起彼伏。

周瑜也是个唱小生的,他今儿扮了潘必正和鲁肃搭着唱《琴挑》,一身蓝色的戏服,转着手里的扇子就来了,作轻佻的姿态用扇柄一挑虞翻下巴,“嫂嫂,你我那搭儿讲话去。”

虞翻扯着帕子掩面一笑。

孙策眼看两人就要演上了,忙忙地挤在两人中间,“公瑾,串戏了。”

周瑜拿扇子敲敲他的肩膀,摇着头,“伯符,忒小气些。”

在孙策踹他之前,又飘飘然走了。


江东班是这一带出名的戏班子,生旦个个都出挑,平素安家在船上,行船到哪就唱到哪。今天得的赏钱多,船泊在野外,众人尽兴饮酒,吵吵闹闹直到深夜。

孙策和虞翻同船歇了。

虞翻早就卸了脂粉,又饮了许多酒,醉得粉面挑花,眼睛里汪着一潭水,冲孙策的耳朵吹气。孙策猛地扑到他身上,小船摇摇晃晃,荡起一圈圈的水波。虞翻扯着他的耳朵,用鼻尖亲昵地蹭他鼻子。

“仲翔,你招我。”孙策埋首在他胸口使劲嗅。

虞翻轻轻应了声,“招你又怎么样,左右明天也不唱戏。”

孙策就不再忍耐,一把抱起虞翻窜出船舱,踩着小船之间相接的甲板,一路跑到岸上去,虞翻就搂着他的颈子,低低地笑。

月光亮堂堂地照在野地里,两个人在半人高的苇草里滚做一团,孙策急切地叫他,叫仲翔叫虞翻,也胡乱叫娘子叫姐姐。孙策急哄哄地用鼻尖拱开他已经散开的衣襟,虞翻拢着他的脑袋,笑他:“班主这么大了,还要找奶吃。”

孙策只一味哼哼唧唧,嘴里说些浑话。

孙家的小船由父传子,飘过许多地方,孙策就是在船上出生的,现在这些船是他的了,在江南的水月里轻轻地晃。

虞翻也轻轻地晃,咿咿呀呀地喘,像是唱着戏,孙策俯下身去听,正是《幽媾》一折。

“仲翔,你是鬼吗?”

虞翻抱紧了他的脖颈,“我是。”

孙策笑了,吻他的耳朵,他的侧脸,他的胸膛,“那我的仲翔也是一只艳鬼。”

月下的虞翻确实像个艳鬼,他的脸浮着一层艳色,眼睛半睁不睁,碎了一弯月亮在里面。

孙策用指尖细细描画他的眉眼,像每一次上台前,他给虞翻描眉、拍红、涂口脂。虞翻捧着他的脸,也描着他的眉眼、他的嘴唇。

月渐渐沉了。


戏子本就是不大讲究的,都是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,整日唱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戏,因戏生情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了。那时虞翻还不是江东班的人,应孙策的约,同他搭了一折《桃花扇》。那天夜里孙策翻墙进了他的宅子,在院子里用小生的腔喊他姐姐。他穿着睡衣推开窗,孙策拉开架势站在月下,如玉人一般。虞翻问他什么事,孙策不答,只唱: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”虞翻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“孙郎,我已过三十,没有如花美眷了。”孙策慢慢踱到他窗边,靠在另一边的窗框上看他。虞翻闻到他身上还没褪尽的脂粉气,甜腻腻的,直往他心里钻。

“仲翔。”孙策轻声唤他表字,“你跟我走吧。”

虞翻三十二岁的月亮映在孙策二十一岁的眼睛里。

他一手托着下巴,另一只手伸出去,蹭着孙策的脸,说: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
虞翻应了,孙策欢呼一声,将人直接从窗子里抱出来,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。虞翻止住他,指指院墙,“怎么来的,怎么出去。”

虞翻站在院外,看孙策“噌”地在墙上冒了头,慢悠悠地说:“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孙郎即断肠。”

孙策又利落地翻下来拉他的手,“你是我家的千金了。”

虞翻抽手就走,“啐,裴少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自那之后,他就在江东班唱戏,唱杜丽娘唱李香君唱陈妙常唱李千金。


虞翻恍恍惚惚坐起来,原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,吕蒙正轻轻将他推醒。他已经五十多岁,体力大不如从前,昨儿堂会唱得晚了些,今天上妆时就有些体力不支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,不见老态,上了妆仍是二八佳人,仍唱着他从几岁开始就唱的那些男欢女爱的戏。

虞翻微微闭起眼睛,想起孙策那张惨白的、血迹蜿蜒而下的脸,很年轻,血像平素上妆用的胭脂,在眼角晕染开,又歪歪斜斜地流进嘴里,他才像个艳鬼。

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虞翻想。

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,后来周瑜也病死了,叫好些少女芳心破碎。如今正当红的是孙权了,自有一派风流可爱的姿态在。观众不在乎谁死谁活,谁老得唱不动了,只要台上还演,生俊旦美,他们依然可以追捧着一个又一个的新星。

虞翻后来也和孙权搭过戏,他的风格和孙策不一样,虞翻很难适应。两个人在台上状况百出,后来虞翻也不愿意和别人搭了,只唱些独角戏。

他也唱从前和孙策一起唱的戏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人走到苇丛深处,对着天上的月亮唱。

吕蒙今天唱他的柳梦梅,和他眉眼传情,搭一搭他的肩膀,牵一牵他的水袖。吕蒙同孙策差不多的年纪,虞翻去看他的眼睛,里面映着杜丽娘,映着灯火,没有自己,也没有月亮。

“是那处曾相见,相看俨然,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。”

虞翻突然觉得累了,他不想唱了。​​​